木琉璃 3
魔•夭夭
別後不知君遠近，觸目淒涼多少悶！
漸行漸遠漸無書，水闊魚沈何處問？
夜深風竹敲秋韻，萬葉千聲皆是恨。
故欹單枕夢中尋，夢又不成燈又燼……
──歐陽修《木蘭花》
我不過是無法結果的木琉璃，你又何苦空盼望，空等待？更不要投注哪怕一丁點的希望，否則，只有失望……或是絕望而已。
而我，已不想再執著……
從窗口跳進屋子，飛影似乎已有些急不可奈，從來沒有覺得三天如此漫長，似乎只要睡上一覺就能打發的時光。
相信狐狸能給他一個答案，而暫時他不願意去想那個答案究竟是什麽，無論如何那只是個答案而已，雖然可能產生完全不同的後果，對他而言，後果一類的，本來就是只能等事實發生後再考慮如何應付的東西。接受……或是拒絕？這才是問題的焦點。他並沒有想過對於一個其實沒有什麽牽挂可言的人，如果真的愛一個人面對著他的表白怎麽可能需要如此多的時間來考慮，而三天時間，能使一個對你沒有感情的人就此愛上你嗎？其實三天的期限不過是個拒絕的藉口罷了……或者可以說是……前奏？准備？給自己也給對方？
飛影自然不會想那麽多，然而沖進房間的他不期然看見藏馬的睡容，雖然睡著卻難掩疲倦，薄薄的睡眠之下只剩濃濃的不安，絲毫沒有了平日裏調侃的快樂。其實飛影並不驚訝，對於他而言，沒有那麽多事情可以驚訝，狐狸的表裏不一他是早就瞭解的，那又如何呢？他無力撕下狐狸的偽裝，大多數時間也寧願享受他惡作劇但不失體統的玩笑。狐狸自然想也不用想就能知道他的想法，既然彼此心知肚名，又有什麽可說的呢？大家都不是救世主，也沒有興趣做捨身喂虎，割肉喂鷹的佛，自覺尚不能夠，談何覺他？於是我們日復一日保持著身陷其中的量變，不去考慮質變之後會是什麽樣的結果，花未開，怎知它會是什麽樣子？
不過……花……似乎是要開了，然後凋謝？然後再盛開？似乎是不該執著於此的。
不想打擾他難得的休息──卸下防備後的，真正的，飛影只是坐在一邊看著他美麗的睡顏──永遠也看不厭的面容。有時候會覺得總是跳脫于人群之外的狐狸有點難以把握，甚至常常希望他能安靜地待在自己的身邊，如此地安睡，或者，只要這張美麗的臉孔保留下來，哪怕這臉的背後是白癡的大腦？這種想法無意間暗合了鴉曾經對藏馬說過的那句話，這，飛影也聽到了，雖然暗暗驚訝於他的變態，卻也有一種淡淡的奇異的感覺在心底流淌，好象就是……合拍的感覺。厭惡地搖搖頭，他很清楚自己絕不會選擇一個空蕩蕩的軀殼，可是狐狸外表卻是那麽的令人向往，有時他甚至禁不住地想如果狐狸長著桑員那樣的一張臉自己是否會心動如此？但，無論如何，自從三天前對狐狸說出那三個字後，他就再也不懷疑自己的感情和想法了。
狐狸眨了一下眼睛，清醒過來，立刻看見了飛影離的很近的臉，沈思著看他。突然有點想笑的沖動。
“我臉上有什麽嗎？”刻意裝出來的詢問口氣反而讓人明顯地感覺到他是在調侃。
“沒有。”答得乾脆。
“哦^^ ，那你在看什麽？”
“沒看什麽。我在等你的答案。”
“哦。”狐狸淡然地一笑，指了指桌角上放著的一盆花。
飛影順勢看去，才發現那原本沒有的裝飾：十分奇異的植物，莖葉和花都是自成一體的白色，晶瑩透亮，甚至可以看見水和養分在花莖中流動著，這樣的東西，有著讓人不敢碰的嬌弱和神聖。
“什麽意思？”他忍不住問。
“這就是答案。”還是在笑，不明就裏的飛影突然很想沖過去撕碎他淡而薄的，公式化的笑容。
“這算什麽。”威脅的口氣。
“答案啊，你拿回去就知道了。”無視于他形於色的不滿，藏馬繼續微笑。
好累……這樣的虛偽的微笑真的好累，明明錯亂得幾乎發瘋卻仍要故作鎮定……快要裝不下去了，拜託拿著花快走吧，或許下一秒，這笑容就會支離破碎，而我……並不想讓你看見。
“哼。”飛影居然聽話地拿起花走人了，一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並沒有想象中的破碎和不支，藏馬只是伏在桌上冷哼了一聲，笑容更深，卻充滿無奈的寒意。
真的很想抓起他問個明白，到底這樣曖昧的態度是為了什麽，可是看見狐狸一成不變的笑容，突然明白那似乎代表著“逐客”的意味，於是很難得地乖乖離開了。
沒想到一到百足便見軀的身影，正站在空地之上注視，不，思考著什麽，看見他，也不問剛才的去向，也不問發生了什麽事，也不問為何在巡邏的時候突然消失去了人界，只是笑著，在飛影無視地經過她身邊的時候說了一句話，語氣不是詢問，而是判斷和告知。
“他拒絕你了。”
“什麽？！”一句平靜的話卻在飛影那裏掀起了軒然大波。
“你說什麽？”見軀微笑不答，他極度惱火地繼續問。
“自己去問他吧，我能告訴你的，只有這個，如果不相信，也可以親自去求証。”一句話提醒了飛影，為何軀一說拒絕，他就相信狐狸拒絕了呢？難道內心深處的他早已認定狐狸是不會答應的？那又為何如此平靜地拿著花回來了？怪！太怪！
“碰”的一聲之後，飛影轉身離去，沒有看見身後被他丟棄的花在著地的一剎那瞬間枯黃，失去了生命力。
“哼……”軀看著地上的殘骸，眼中閃過一絲無奈的笑意。狡猾的狐狸，我才不會替你們倆解這無聊的謎語，收拾爛攤子，自己的事，自己解決去吧。
再次回到人界，藏馬的屋子裏卻已經沒有了人，飛影轉身向醫院沖去。
病房裏，藏馬輕輕握住沒有意識的南野志保利冰涼的手，碧色的眼睛裏滿是悲傷和絕望。
媽媽，對不起，我以為我能夠拯救您，我以為能夠補償我對您的欺騙……結果卻……
我妄自盜取暗黑鏡以為能夠救您的命……結果……事到如今……卻要親手殺了您……只是……如果我死了……您……恐怕也無法活下去了吧，所以……由我親自送走您……恐怕要好些吧……
真可笑……
欺騙您的，是我；
安慰您的，是我；
讓您歡笑的，是我；
害您哭泣的，也是我；
救您的，是我；
殺您的，卻也是我……
看著自己的雙手，曾幾何時沾滿了鮮血，我以為此生再也沒有希望得到幸福，卻能在您的庇護之下過起了人類舒適安詳的生活，雖然並不富裕，雖然常常看見您為了生計而緊皺的眉頭，一個失去丈夫帶著孩子的女人的生活會有多麽的艱辛，這一點，我當然懂，然而，每每您溫和的目光抑制我難馴的野性，我總在心裏默默感激，慶幸自己是您的兒子。為了不失去這樣溫和的目光，為了您除了看著自己的兒子以外幾乎沒有其他快樂的生活能夠在那個男人走進您生活之後有所改善，才救了您的啊……我知道自己無法給您幸福……才想盡辦法延續您的生命以求得其他的幸福的啊……沒想到……我什麽都沒有辦到……還是……什麽都沒有改變。
媽媽……您不會怪我的吧……不……哪怕您會怪我……我也別無選擇……
伸出手去，摘下了南野志保利面部的氧氣罩，氣勢是決絕，手，卻有一絲的顫抖……這是賦予自己生命的人啊，這是給予自己幸福的人啊，卻即將在自己的手中……斷送了生命……自己……非但沒有能力報答她，非但沒有能力拯救她……卻還要親手害死她……可笑，這究竟是為了什麽？
生是苦，死是苦，老是苦，病是苦，愛別離是苦，憎惡會是苦，求不得是苦……甚至於五官所接觸到的、感覺到的都是苦……愚昧是苦……渴愛是苦，無常是苦……難道果真是如此？難道人生所得的一切都只有苦？難道災厄是無法解救的？母親啊……我當真無法回答……
嘴角牽出一絲勉強的冷然的笑意，這還是我嗎？那個冷酷無情的妖狐藏馬？那個殺人不眨眼的妖狐藏馬？那個刀頭舔血從來不在意自己下一刻會否死在何處的妖狐藏馬？居然在思考著、痛苦著這樣的問題？死一個人而已……一個人而已……她……是誰呢……我……又是誰呢……
“狐狸。”飛影來好一會了，只看見藏馬兀自伏在南野志保利的床邊顫抖，終於忍不住叫他。
猛然擡起頭，狐狸的眼神兇悍得攝人，垂死掙紮般的痛苦神情讓飛影吃了一驚。
三秒鐘，飛影略略計算著，狐狸用了三秒鐘恢復了慣常的神情，整個過程他看得清清楚楚。
原來……狐狸在人後與人前的變化就是這樣的，呵呵，世界奇觀哪，居然讓他看見了。
“我知道……你會來。”站起身，狐狸朝他走去，他這才發現南野志保利的床邊也竟放著同樣的花，映著她慘白的臉，襯著整個房間的蒼白，還有……他神情的淡漠，整個房間死氣沈沈。
“那到底是什麽東西！”再也無法忍受狐狸奇怪的自虐，他忍不住叫了起來。
“那個？哦，那個啊……”藏馬順著他的視線回頭，看見了白色的晶瑩的花朵，了然地一笑。
“那叫木琉璃，是一種非常罕見的魔界植物……”
“我沒空聽你上園藝課，我要知道你為什麽給我那花，為什麽把這鬼東西弄得到處都是！”立刻打斷他，飛影用高聲的話語掩飾著極度的不安。
“別急，聽我慢慢說啊，我自會告訴你……”狐狸卻仍是笑著，絲毫沒有被他的怒氣感染。
“木琉璃……又叫無果花，注定無法結果……”
“哼，你在騙我，”飛影再次打斷他，“沒有果實的花怎麽可能存在！”
狐狸笑看著他，良久，才又開口，開口，卻是一陣嘆息“是啊，它本不該存在的……你知道嗎，傳說，在魔界的某處曾經生存著一個與世無爭的種族，在一個幾近與世隔絕的地方繁衍著。然而魔界沒有淨土，一個不懂得為生存而爭取和殺戮的種族如何能夠延續下去呢？戰爭，入侵，屠殺，搶奪……成了他們的日常生活，而不停的死亡和被奴役就是他們的命運，終於，高傲的種族無法忍受這樣的摧殘，在反抗無果的情況下，在某一個夜晚，集體自絕……鮮血流滿了每一寸原本開滿鮮花的土地，屍體暴露在空氣中漸漸腐爛，慘絕人寰的景象讓入侵者也感到害怕，於是立刻撤離，然而……幾十年後，當有人無意中闖進那裏，卻發現，整個地面開滿了白色的純潔花朵，覆蓋了原本的一切……而那些花，居然奇異得沒有果實，一旦開敗立即凋謝死去，並且，無法忍受哪怕一點點撫弄，否則，立刻就會枯死……由於這種奇怪的特性，多數的花已經死去，現在的魔界也只剩有限的數量而已，這就是木琉璃啊……”
飛影被他會形的描述震住，半天無法開口，突然，他回過了神。
“那又如何，為什麽要給我這花？”
“呵呵，不夠聰明，給你這個，是要告訴你……沒有結果，我們，不會有任何結果。”
“為什麽？”
“為什麽……？以後你就會明白了。你遲早會明白的……”其實我希望你不要明白，恨我也好，只希望你……不要悲傷。很清楚曾經被拋棄的命運帶給了你怎樣的傷害，我不想讓你再有同樣的痛苦。如果早知道有今日，我寧可過去的一切都沒有發生過……只可惜，我無力改變……什麽也……無法改變……
“哼，我明白了。”飛影已經無法感覺出自己的情緒，異樣的東西充滿他的大腦和身體，不想再去深究了，這樣的狐狸讓人疲倦……他寧可看見的永遠只是假像……難道……自己愛的，終究還是個軀殼？
“對了，我沒告訴你吧……那個種族……”藏馬故作輕松地想說什麽，卻突然瞥見了儀器上原本的曲線不再有生命地跳動，充滿死氣地凝固了。
是嗎……媽媽……請走好……媽媽……對不起，媽媽……希望來世，您會過得幸福，不再有我這樣的兒子，不再被欺騙，不再忍受孤獨，不再有無盡的苦惱和煩憂……
身體沒來由地虛弱，無法站穩，似乎連擡起的頭都無法支撐，然而，低下頭去，卻又無法呼吸般的無力，究竟該……以什麽樣的姿勢生存呢……我不知道……
“飛影……”求救般地呼喚著，他朝原本飛影在的位置探出手去，卻只撲了個空，無法瞭解他的狀況的飛影，已經悄無聲息地離去。
飛影……飛影……我是愛你的啊……為什麽……你不能明白……
無力的軀體倒下的一剎那，黑色的背影已經在幾十米外的高樓間穿梭，當然聽不見他絕望的呻吟。淚，悄悄湧出，吻上毫無知覺的蒼白冰涼的面頰，深陷於絕望中的人啊……只有自己，能安慰自己了吧……
飛影……我沒告訴你吧，那個種族裏輪為奴隸而未自殺的人，就是後來的妖狐族啊……而我……似乎是命定的……無法幸福吧……
莫名其妙決定把3給寫了~不管這是什麽了~我好象已經沒有感情，厭倦到底的時候，什麽也不會有吧？還是，只剩空茫呢？
“宗教是被壓迫生靈的嘆息，無情世界的感情”，可是我們誰，又能等待救贖呢？
BY ：魔•夭夭
2003.3.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