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琉璃 2
魔•夭夭
別後不知君遠近，觸目淒涼多少悶！
漸行漸遠漸無書，水闊魚沈何處問？
夜深風竹敲秋韻，萬葉千聲皆是恨。
故欹單枕夢中尋，夢又不成燈又燼……
──歐陽修《木蘭花》
絕望之為虛妄，正與希望相同
“飛影？”不可置信的語調。
強壓住突然的驚喜和注定成為所剩無多的生命裏基調的無奈與悲哀，他朝他走去。
“飛影，你怎麽會來？這麽晚了。”低下頭詢問著，心虛地不敢看他的眼睛。
“沒事幹，來看看。”
可笑，真的沒事幹麽……邊界守衛的工作不是普通的忙，所以他只能在入夜後才趕來人界，然而……或許……只是習慣性的無法順利表達自己而已。當然不能對他說，那個夢讓他如此不安，他不希望它變成現實……然而那感覺……真實的感覺……卻讓他無法逃避。或許……狐狸聽到後只會哈哈大笑然後嘲笑他的傻。堂堂忌子飛影怎麽可以成為別人取笑的對象？！哪怕是狐狸也不可以。
“哦~”很奇怪地，對方卻沒有答話，只是虛應了一聲，完全的心不在焉。
“去我家？”靜立著等他回過神來之後問了一句。
“恩。”最簡潔的回答往往是最明白的。
“最近……好嗎？”四周的靜讓他害怕，只好沒話找話。
他的聲音聽上去有點虛飄……是錯覺麽？
“還好。”如果除去軀對他挑三揀四嫌他又臟又臭衣服像擦桌布頭發象鳥窩用來遮住邪眼的白布已經變成油光可鑒的墨黑色……（倒地不起，飛影你還真是臟啊~~），還有老是打不過她被她呼來喝去還有……那個無聊的卻讓他極度不安的夢的話。
“和軀能和睦相處了？”竟然有一點希望……希望他的答案……是否定的。
“才怪，那個女人……”冰冷的聲音顯示著他的憤怒。
“呵……你也知道她是女人，所以……讓著她一點吧。”死性不改……這個時候了，還在言不由衷地勸他……只是……自己的身邊……終究不能成為他的歸宿呢……否則……否則又怎麽樣呢？滑稽。
“哼。”
又是冗長的寂靜，寂靜對於飛影而言只是一種習慣，然而此刻的藏馬，卻覺得要窒息了。
擡起頭……上面的空間……明明還很大……為什麽……如此壓抑呢……跳不出去……因為跳不出去……命運的盒子……是沒有頂的，只是……看得見的幸福……我卻到不了。
“飛影……你幸福吧？”
“切。”什麽東西~突然冒出這麽一句。
幸福這種詞匯，用在我們的身上，你不覺得奇怪嗎？你也好……我也好……我們只是單純地活著而已，只是活在那裏而已，談得上……幸福或是不幸嗎？幸與不幸……又有什麽關系嗎？無論如何，我們都是要活著的……同樣地活著，也……只是活著而已。
“呵呵，開個玩笑。”
玩笑？？那句話很好笑嗎？
“無聊。”
“到了。”擡頭，是自己的家，不短的一段路，因為不斷的沈默，居然根本沒有交談的內容。其實所謂的交談，一向只是他說句子而飛影發單音而已，不過，他能明白飛影，最能明白，只是單音也能讓他瞭解他的想法，而那些單音，也足夠安慰他了。
“要什麽？茶嗎？還是咖啡？”藏馬站在廚房門口朝樓上喊，而飛影，早已經一副主人的樣子毫不客氣地上樓了──這幢房子裏，已經沒有他們需要保密或是隱藏的人了。若以人類的偏見來說，恐怕南野志保利是有一點克夫的，佃中居然在婚後六年去世了，而南野志保利又孤獨地活了六年──如今大概也……差不多了吧，多桀的一生也終究是要過去的……不是嗎？即使那之前只有掙紮。細細想來，南野志保利也算是最不幸也最幸運的人了。雖經歷了兩次喪夫，雖然自己的兒子如此地欺騙著她，可是她也算是“馴服”了一個魔物吧，能讓極惡的妖狐藏馬擁有了人類的感情，還得到兩個“妖怪”各分一半的性命……很難得呢……只是……又有什麽用呢？只是那狐狸的自我安慰嗎？不過是徒勞不是嗎？終究還是要死的……終究還是……即使他賠上了半條命。
“為什麽你總是喝那些苦得死人的東西？清水就可以了。”飛影從房間裏探出頭來。
“這是你今天講的最長的一句話。”下面傳來了藏馬悠然的聲音。
“你想死啊。”
我想……死？？不，沒有那回事，我不想死，一點也不想。
很快的，狐狸端著兩個杯子進了房間，飛影接過一杯，看了看。
“這是什麽？？”
杯中的液體微微泛黃，並非水的透明，而是略帶渾濁的亮色。
“你不是總嫌苦？這是甜的。”
喝了一口，果然是甜的，可是氣味他並不喜歡。
“到底是什麽啊？”
“水啦，加了蜂蜜而已。”
哦~安心地碰著杯子繼續啜著，習慣了的話，這味道也不錯。
“蜜蜂的分泌物……”藏馬喝著手中滾熱的咖啡，又加上一句。
“噗……！！”立刻噴了出來，可是喝進去的呢？算了吧。
“死狐狸……你耍我！”
“噯噯，我哪里耍你，是真的呀。”
“白癡！就算是真的，幹嗎還要講出來……喝都喝進去了。”
“哦…………是嗎…………”不該講出來的啊。
“好啦好啦~別鬧別扭啦。反正你也說好喝，而且這東西也很好……好不就行了……其實很多東西都是這樣……像蜈蚣啦，蟋蟀啦，蚯蚓啦~都是可以吃的嘛。法國大餐不是還有用蝸牛做的名菜。那可是世界聞名。”（這狐狸…………不愧是狐狸，什麽都吃。）人類就是這樣啊~為了生存的需要，什麽不可以利用啊？是蟲子什麽的，倒也不過是小事了──自私的想法。
“嘔……別講了……光聽聽就惡心……我喝就是了。”抓起杯子一飲而盡，這樣就沒有時間覺得惡心了。
“呵呵，飛影，你真像小孩子。”
“你說什麽？？”口氣裏是不快，放下杯子要拔劍。最討厭別人說自己像個孩子，因為……這說名他和藏馬的差距太大。
“好好好，我說錯了。”狐狸微笑著，連隨著身體顫動的發絲也傳出一絲狡黠。
“不是像孩子，是就是孩子。”
“你…………！”青筋暴起。
“不是嗎？好吃甜食，性格沖動，不肯認輸……還有……”還想繼續說下去的他看見了飛影難得一見的“紅白相間”的憤怒面容，立刻停住。
還有……毫不掩飾自己的真性情……不高興……高興……喜歡……討厭……都那麽明白地表露……好羡慕你啊……
“好啦好啦~別生氣啦，當我沒說過。”笑容和蜂蜜，足夠平息他的怒氣了吧^^
呵呵~自己是知道他的弱點的，卻偏偏要刺激他，還真是無聊呢。
“狐狸，那個女人怎麽樣了？”飛影突然一本正經地問。
忽然笑不出來了，微微低下頭，把臉藏在血紅色的頭發後面。他很清楚“那個女人”所指何人。笨蛋……我好不容易製造出來的輕松氣氛……全給你毀了。
“不過是時間問題罷了。”
“那你……打算怎麽辦？”
“走一步……算一步吧。”一句安慰的話也沒有嗎？還是說……你認為根本沒那個必要？
無聊的安慰什麽的……我從來不屑給你……不過……如果你要我為你幹什麽的話，這條命，我可以無償地送給你，這就是我。
“回魔界嗎？”
“回的去嗎？”
“為什麽回不去？”
“不知道……感覺……回不去了。”
突然變得奇怪，很久沒有聲音。
“…………什麽意思……”那個夢……那個夢……真是討厭啊。
“呵呵呵呵，要是回去了，飛影就不能半夜三更來這裏看我了呀^^”微笑。
“你……你……”笨蛋……又被耍了。
你……會找不到我呀……真的，這個……可不是玩笑。
“狐狸……問你個問題。”
“說吧。”只要別揭開不該你碰的東西。
“愛是什麽？”
“啊？？什麽？？”狐狸有點傻眼，這個一向冷冰冰小火妖是怎麽了？居然問這個？？
“別一副蠢樣，我在問你。”
“哦……那麽……你想問哪一種呢？”
“啊？？”這回輪到飛影覺得奇怪了。
“愛有很多種啊……有溫暖的愛，有冰冷的愛，有創造的愛，也有毀滅的愛，有甜蜜的愛……還有苦澀的愛……你要問的……是哪一種？朋友之愛？親情之愛？還是……？？”
“我也……不知道。”
“還是……你和軀那樣的？^^……如果是那樣……我也幫不了你……因為……我並不瞭解愛情。”
“白癡，誰告訴你我和軀是愛情。”突然臉紅了。
我愛的……是你啊，你這笨狐狸。
“呵呵，我告訴你啊……你和軀的，差不多就是愛情了吧。常常在一起，一起做要做的事情，常常不需要語言而用眼神來交流……”這些……都是我所辦不到的。
“那樣……就是嗎？？”你是說身體吧……心呢？？心的距離可以忽略不計嗎？
“大概吧……我也不是很清楚……畢竟……我沒有經歷過啊……”
我……讓你迷惑了嗎？這樣……也好吧。
你……沒有經歷過……是什麽意思……是說……你根本對我毫無感覺？？那麽……我有資格讓你經歷一次嗎？？
“狐狸，如果我愛上的是你……會怎麽樣？”
“哦？呵呵~這樣嗎？我打個比方吧飛影……如果你愛上我……就像在漆黑的房間裏燃起了蠟燭……你明白嗎？”
“會變亮？”這不就好？火妖的臉雖然沒有表情，心裏卻浮起一陣笑意，這狐狸……居然不肯直說。
“但是……蠟燭的光……也有太多照不到的地方……總還有陰暗的角落……這樣……你明白嗎？”
剛剛升起的太陽……墜落了。
這樣嗎？！
狐狸帶著沒有內容的微笑坐在床邊，像一尊漂亮的玻璃娃娃，紅發碧眼的精致，如果是玩具的話，也是絕對碰不得只能欣賞的玩具，否則……他能給你的，只是一地無用而醜陋的碎片……而且……還很危險。
碰不得？哼，我忌子飛影偏不信這個邪！
突然冒出這個念頭的飛影，倒像是中了邪，他猛然朝藏馬欺了過去，一把拽住他的紅發，另一手粗暴地托住他的臉，唇覆了上去。
“嗚！！”叫聲是飛影的，自始至終藏馬沒發出一點聲響。而飛影則像個烏眼雞似的瞪著紅色的眼，捂著肚子蹲在了地上。
傻瓜……有些界限，你是不能超越的，這點也不懂嗎？
玻璃娃娃？笑話，他剛才迅速而有力的一擊哪里像是玻璃娃娃？？根本就還是那只死要面子的狐狸！！
不過……我放心了。
“嘿嘿……”飛影突然笑了。
“狐狸，我明白的告訴你，我愛的就是你，不是軀。”
“哦？？”狐狸好象剛剛才回過神來，有點奇怪地看著他，眼神，倒也不是驚訝，也不是惶恐，也不是不信任……不過……又好象都有一點。
為什麽呢？我告訴過你……什麽也不要說……什麽也不要給我……不要給我希望，也不要讓我痛苦…………不……我沒告訴你……那麽……你就說了？真是不自覺。
我不能和你在一起的啊……即使不是因為我不愛你……而你……能忍受一輩子無望的愛嗎？不要太高估了自己啊。難道所謂“愛情越無望就越是聖潔”，能用在你我的身上嗎？
“我在等你的回答。”他站起來，走了過去。
藏馬沒動……額前的頭發在燈光照耀下在他的臉上投下濃黑的陰影。
“三天……三天後你再來……我……會給你一個答復。”根本看不見他的嘴在動，好象那話語是從別的地方發出來的一般。
“好吧，我走了。”飛影轉身跳出窗戶，深秋的風，又送過來兩個字：“保重”。
藏馬從床邊站了起來，走到開著的窗口，冷風讓他一陣哆嗦。秋天的天……深沈而高遠，寬闊得驚人，微微泛紅的小小的月亮挂在上面倒顯得有些寒酸……不過……它的光輝到底還是無私地灑向大地的不是嗎？真敬業呢。
飛影……我會永遠記住……這個晚上的……因為……我也愛你。
BY ：魔•夭夭
2003.01.24